| 汉字像一些精灵
每一个汉字都是精灵
都有自己的姿态与思想
它附在今年夏天,一枝流行的黄莺
要灭绝所有的物种
它附在空气里,一滴雨饱含着自己
一滴雨要打开一种植物
它附在我的手上,我便开始写诗
每个字都带着自己的翅膀
它附在我的身上,我像非法的动词
风一样暴乱。我替使用说出规范
说出被动式的幸福
从此我不敢亵渎任何一种事物
因为神明突然来到了我的内心……
2005-3-31
陌生人之恋
陌生人,我只爱你,爱你冷漠的眼神
爱你的拒绝。我和你,隔着不仅是两棵树的距离
肉体的距离。还有左边的盆花,右边的水壶
陌生人,此刻我只爱你。爱你脸上的疤痕
好像找到了世界的出口。据说台风就要来袭
风力十二级,我从未如此地渴望过暴力
霸权。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快感
鱼和水分居。我与世界分居
今晚我们谈到了需要,就像谈到食物和水
香气弥漫起来……陌生人,而我与你彼此无关
与天气、道德、世界无关。我只信任我的触觉
像从巴黎的鳞爪中分辩出手
是黄昏使我患病,天色一晚
我就急于表白。暴露自己的虚弱
用越来越悲观的口吻说起
第一次死于疯狂,第二次死于忧郁
第三次死于怀疑
陌生人,我爱你的紧闭,你抚摸的深度
我从来不曾到达。我们失掉身份
便打开了所有的穴位
只剩下水分发声。爱情退到了后面
那些陌生的事物,学会了观望
闪烁。并用自身的韵律歌唱
2005-8-9
* 一天,又一天
我终于学会了叙述。从第一天开始
学会一日三餐。我的手沉于水
沉于细瓷的盘子。久久不动
对于日常,抒情显得多余
风在克制地吹着,和昨天保持一样
米饭熟了,它与我隔着一段荒凉
对于又一天的表述,是不断地触摸到物质
在凝神的时候 ,米饭变成了白色
水变得更清,而汤已经煲透
原来我闪到一旁。那一动不动的事物
像从前一样明亮。我对生活的接受就是取消
我一直怀有的阴郁之心
2005-10-18
*
请等一下
一个口渴的流浪人,讨要一碗水
一个妇人给出的水里浮满草叶
他要喝下水,必得吹散它
解渴就是要不断地消解自己
对多余部分的奢求
诅咒一个人的善意是无效的
水自是清白。一个返程者
并未走在来时的路上
他不知道更幽深的一面
否则他会更沮丧。
用螳臂挡一下飞速的车轮
用草叶遮一下眩目的春天
需要吹散一点浮尘,请等一下。
20051-10-19
*
戏剧之幕
幕布还未拉开,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折磨着自己的幻影,并以妄想相威胁
喂,那个剧中人,你好吗?
你在我之前毁灭了我的踪迹,
我现在以幽灵的方式出现——
我们只在台词里相遇
却隔着现实这个帷幕
我知道你离我不远,锣鼓响处
我已心碎。你跟在我的后面一起到达
我只掌管你的内心
而你,可是放肆地窥视一切。
2005-11-09
对一个梦境的重述
时间:某个深夜或不确定
地点:任何一个场景或不确定
人物:我与另一个我,或不确定
一切都没有重述的可能。
在我还没有丧失杜撰的能力之前
我与梦中人的身份说话、交谈
仿佛我自己并不存在。
作为这世上的陌生人,我面目模糊
甚至不见其人。我被迫回到身体的反面
好像一个避世者
热衷于修补一条船的漏洞
一大片沙滩聚集起来
一只猛兽在狂奔。悬崖与洞穴
使用复制者与之呼应
偷猎者不在场,只有弱者在呻吟
在迷失与错落之间
薄荷丛模糊起来,水塘混沌
连道路都抱有敌意
我不出所料地消失于这个世界。
时间与猛禽之眼。这梦幻者的双亲
我爱你们。我试图把目光移开
用怀疑的神色呈现清晨
2005-11-10
* 像鱼那样亲吻
这个下午,我额头沉静,
像鱼一样沉迷于水。
沉进这开阔的江河
我的腹部长满了花纹,满腹鱼籽
我只单纯地游动
穿过一些危险的时刻,凝神不动。
像鱼那样亲吻,优雅而湿润
然后与整个世界疏离
那永恒不变的一段空白
一个隐居者,身在水中
被遮蔽的一个缺口
不分过去与未来,渐渐地被辨认出来
2005-11-14
一个精神科医生的疯狂之恋
爱一个狂人,自己先要失去理智
就像使用违禁的药物与爱情
疗伤或自救。使用奔逸的思维与秩序
一个治疗的人,容易染上流毒
被治疗成精神病。他习惯用自己的矛
来攻击自己的盾。来,尝试一下吧!
那短兵相接的瞬间,他用自渎的方式
爱一些摈弃的东西,爱他内心里的分裂
卵状的叶子在雨意中坚硬地闪亮
他快意地叉开双腿——
那种痛快淋漓的声音
是从疾病中散发出来的谜
爱是一件容器。越来越满
谁都看不到他的污秽
被风一吹,迅速地溢出、爆裂。
就像他最后会毁于这病
他无法说自己能或不能
轻啊,真轻……
2005-11-15
*
一刻,又一刻
这样好吗?亲爱的!
我伏在那不动,像一只初生的幼兽
新鲜又困惑。
一阵风从远处走来,马儿并不抬头
远远近近的山林,没有一丝
野兽出没的踪迹。
这是我的,放在这边儿
这是蜻蜓、蝴蝶以及一切飞行的动物
放在那边儿。
我只能描述我自己,却从来不谈论
外部世界。因为那只是一种借口
空白与奥秘。
就是现在,亲爱的,
我爱是为了反对我自己
感知别人的遭遇。
2005-11-16
妄想录
我鲜红的咽喉沉于一粒药片
白色的,你暴露了我的病灶
我忙于隐蔽的时候,葵花已经疯狂
这世上有许多选择,但真理只有一个。
我只需要射门。
让病与病相爱,就像两个寒冷的人
互相取暖一样。狂奔、坠落、消毒、感染
让病情互相渗透吧,我不逃避
最好我也有病。
主流的世界是可耻的。我头上沾满草屑
忍受着厌恶。少数的可能更优异。
我剪下一朵包蕾,溢出的却是羊水
我惊异于我的手法。
想用药片来治疗是一种妄想。
我有我的方式。一枚扇贝忽然张开
亮出她的血肉。一个英雄的时代
像一个弱者的口气。
一个狭长的走廊,一些疯狂而老练的手指
从我的脸颊一直抹到胸口
不需要水,我只喝自己的奶
终有一天世界病重。
2005-11-18
匿名者
作为一个匿名者,我游荡于大街小巷
我不知道,我在此停留了多少时间
那个替我说话的声音,比我真实
两个版本交替闪烁,我只隐在其中
我如此恋物,痴心于细节
我的脸上挂着许多人的笑意
我与观众保持着距离,又乐于被淹没
那可疑的身份隐藏起来
蕃茄被抛向风车,汁液四溅
其中被绞碎的一个只是空壳
什么都没有伤害到我,我心存窃喜
用一个自我恋爱,用另一个自我背叛。
2005-11-21
入冬以来……
情节从黄昏开始。一个楼梯
一个螺旋上升的楼梯,一个没有
确切长度的时间。在我没有进入梦乡之前
让我在门板上靠靠吧……
除了电影之外没有现实。从门里到门外
传出一场惊世之恋。我的黑白时代
禽流感带来慌乱。而我预备好了刀
还有刀锋上的封闭
那扇门始终都半开着……一首歌唱道:
还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我咽喉里的炎症,这过敏的体质
不明原因的疼痛
半夜里,我的手指会更凉
入冬以来一直没有下雪
病毒。人体炸弹。鸟儿迁徙。死与伤。
我只向灰尘跪拜,我庆幸我还有米。
遭袭的人啊,我的呼吸是你的
而你替世界流干了自己的血。
一个朋友在清晨去世,我除了震惊
继续我的柴米油盐。我的天哪!
满天的乌鸦依然在傍晚飞来,我愣住。
渴望像那些昏睡的动物
今年冬天,我只说幸福,不说伤害。
2005-11-22
*
郁金香的下午
偌大的一个牧场,只有一只羊
卧着吃草。秋天的风羞涩、节制
像怀胎十月的妇女那样缓慢
挪动一下身体,或者变幻一下姿势
都需要时间。这些从自我开始
又回归自我的旅程
这郁金香的下午
我左手是飞鸟,右手是鱼
漫游时光中最易触到的痛或痒
隔着这茫茫世界,低头狂想
郁金香,这植物中的精华
这孤独的火或金属
类似我精神深处抑郁的部分
在一个阴影里弯曲
满腹冤屈,用一束追光来形容
来不及走到前台
背景就暗了下去……
偌大的一个世界,只有一个人
仰头看天。秋天的草木慵懒、无聊
像年逾九旬的妇人那样平静
2005-12-25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快意生活
现在他要颠覆一下秩序。
迎着风,他赤裸,罩着黑色的风衣
他口干舌燥,嘴唇干裂
他在阳光下亮出他的武器
只一闪,他就幸福地眩晕
带着野兽的气息,山林就在眼前
江水沸腾。他紧贴着肉体的墙壁
想要跃过她们几乎是种妄想。
那么来吧,羞耻不过是快感的一部分
有时只需为自己战栗一次。
他生活得太久了。陈旧的烟草与灰屑
这被时光磨损的嘴唇、大衣
这为之颤抖的瞬间高潮
带着屈辱。大幕已经拉开
自渎的爪子公然亮相
一场喜剧事件充满人性
报复丑陋的灵魂比赞美更快意
蝴蝶的碎片,危险的爱
像毒品一样被清算
他嫌恶他的所爱、所恋、所痛
他像被分裂出来的病毒风行大地……
一种虚幻的气息飘荡起来
被时代捆绑的双手,被羞耻压低的头颅
这萎靡与亢奋的风尚中
天空很空,闲云几朵……
2005-12-26
世上是否还有第三种性别
小剧场,七点一刻。
一间窄小的卧室,夏末秋初的一个雨夜。
一场戏剧开始上演。
这是两个男人与一个魔鬼的故事
他们面孔模糊,没有年龄界限
男人的女友隐在角落里,伺机出场
或者女友就是魔鬼,就是欲望之化身
雨声稀稀沥沥……
报时:北京时间二十点整。
一个健壮的画家与一个孩儿气的演员
他们中间隔着多少放荡不羁的美?
魔鬼那细长的爪子不停地从面部抹到胸前
它的两个木偶被无端地纠缠交错
画家被烟头灼痛,失魂落魄又满怀快意。
探索彼此的灵魂要先从身体入手
魔鬼已经吸附在他们的中间
两尾鱼要穿过性别的荆棘
一个黑夜里,两个人无限的可能性
一场戏剧里,两个性别的未亡人
报时:北京时间二十一点整。
一段冷场。
靠着酒精,他们一点点地靠近
面包里夹着果酱。水龙头的嘀水声像隐约在哭
他们坚持向人类索要性别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在这微弱的对峙与怜悯中
他们的抵抗有多少矛盾与冲突?
魔鬼传来低靡的呻吟
烟在自燃,突然一片漆黑。
到了经常停电的时候了,画家说。
窗外的雨声更像抽泣
诉说身世与遭遇正合时宜
有时男人的脆弱未经淬火
稀哩哗啦的雨声,尖锐的水壶哨鸣音
灯光大亮,他们惊慌失措地看见了那个魔鬼……
报时: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
两人一时打住,气氛变得不安起来。
跳支舞吧!演员像羽毛一样飘荡起来
在音乐的恩怨情仇里
他们更像一个前世的约定
脚步的丛林伸向大海
欲望的碎片整合起来
被魔鬼说出:在这个慰籍多于罪孽的夜晚
他们找到了性别中自己的属性
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
你的手指青葱一样美;
(演员停顿了一下)
你的头发雨丝一样香;
(演员迷醉地闭上眼睛)
你的嘴唇花朵一样性感;
(演员开始颤抖起来)
你的身体太柔软了,就像……
报时:北京时间二十三点整。
急速地分开,停顿。
积木坍塌的声音不可收拾。
魔鬼剧烈地搅动两个木偶
倒伏。催眠术。控制权。
雨的停止像一个契机
手是一道暗器
直刺灵魂里的幽暗
魔鬼在狂舞,要越过那些散落的积木
必需要越过他们的身体
画家:雨已经停了?
演员:是的,停了。
画家:月亮……出来了吗?
演员:也许吧……
画家:会不会……是满月?
演员:会的,是圆圆的…满月。
报时:北京时间零点整。
双音吉它《月光》静静传来。
光渐渐转暗。如此良久,
幕落——
2005-12-27
阿斯匹林
一粒药就是一种节律。我的适应症
早已经显露出生机。我不紧不慢
正好与之匹配,阿斯匹林
一些被认识的事物需要重新认识
还有更多的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夜半出没,人面桃花
吃药是一种慰籍。一种暗示
对于疾病,人类日益不安
而我已与之结婚,渐成一体
一些贯穿的年代,被省略了下来
在一粒药片里安身立命
我舍弃思想和书,不想发言
与阿斯匹林相遇的夜晚
温度一直在上升。而我在下沉
沉到世界的底层,独自偷欢。
2006-1-6
* 水果和青菜
对于清淡的事物,我有了浓重的爱好
比如水果和青菜,
我偏爱阳面,颜色是这么好。
它们是我的两个角色,两种处境
简单、明亮又生动。
我走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学会停顿
你好苹果,你好哈密瓜,你好菠菜
我不喜欢抑郁的芹菜,我怕其中的那一段空虚
遇见欢宴我就绕行
而我却绕不过那茫茫的瓜果与亲情
我停下来,世界继续格式化
强调口感与营养。我比较挑剔
一杯茶里一个人
淡淡而过。一心为自己掌勺
一道汤熟了,味道全在汤里
再坚持十年,我就成了水果和青菜的亲人
2006-1-7
怀疑症
我天生有一种具有毁灭感的声音
尤其在夜里,它与风声有关。
此时的风月已不是唐宋
趁着桃花有意,我只有影子成真
一步杀一个人——
好身手啊!一声清唱梨花带雨
我的邪,我的恶,原是无敌的!
流水只为自己鼓掌
我身怀绝技,敌手遍地
2006-1-14
处境之一
苍天在上,废品在下
我的面孔几乎可以乱真
无辜的收买者。我压住欲飞的衣角
看婚姻这只新瓶子
原来装着旧爱,而新欢在外
中间隔着刺了青的土匪和皇妃
梅花三两枝,仿佛吐血
我只能抬头看云,低头吃饭
2006-1-15
梁祝
从“琴”开始:心在高山,韵在流水
——跋山涉水的来世
无名无姓的知者,有血有肉
才子佳人了无生机
现在该到“棋”了。黑白之间的博客
天天杀出黑马
咿咿呀呀的唱词被杀人越货
牡丹一开口就注定了死期
然后轮到“书”。我知道你偏爱隶书或行楷
你抽不出狂草的剑
虽然十八里的长亭满是比喻
这精彩的一笔,原是出自美人手。
我最后想说“画”。画即是不能实现的
爱情。是梦。是逼迫的蝴蝶。
而你是活的。我只爱自由的风
胜过今生的笑容……
2006-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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