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可以说是我国楷书发展的鼎盛、成熟、完美的时期,究其原因有三:一是唐代诸帝都雅好书法,上有所好,下必甚矣。特别是唐太宗李世民,酷爱王字,于贞观初年下诏,出内府金帛,广征博求王羲之遗迹,又设立以书取仕的考试制度,以选择人才授与侍书或翰林侍书之职,书法被列为『六艺之一』而受到重视,又在朝廷中设立『弘文馆』,凡列五品以上官职者,皆可入内学习楷法,这就刺激了楷书艺术的发展;二是唐代印刷术尚未发明,大量的经文和书籍需要人工恭楷誊写,于是在社会上出现了一大批专门从事以抄写为职业的经生和书生,从敦煌石室中发现大量的经文来看,这些佚名的书家其楷法已臻达很高的水平,可以说是唐代楷书繁荣的社会基础;三是唐代国祚较长,初唐李世民的贞观之治,『中国既安,四夷自服』,至盛唐气象,政治安定,经济繁荣,佛教盛行,文化发达,促使了他在各方面的长足发展。从总的时代风貌上来看,唐人楷书法度严谨,体势端庄,笔意精到,结字熨贴,为后人树立起楷书的典范和法则,可以说历代书家无不受到唐人楷法的影响,然后以古人之理法,写自己之性情,于具有共性的内部客观规律中发挥自己独特的艺术个性。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楷书到唐代已发展到它的鼎盛时期,唐以后的历代书家虽有善楷法的但未能跳出晋唐人的藩篱,如宋徽宗的瘦金体、赵孟烦的行楷,元明人的小楷,亦有稍出己意而自立面臼者,这些书家无不以楷法作为自己的立身之本,而理智地将重点投放到灵变无常的行草领域中去。楷书作为一个书法家的必修基本功依旧受到人们的重视并焕发出他经久不衰的魅力,在以书取仕和殿试制度的功利刺激下,也促使历代文人以楷书作为人生的必修之课沉酣其间,如唐之于禄书、宋之院体、明之台阁体、清之馆阁体,千百年来,沿袭而下,意在示人以规矩,规矩立而变化生,势必有其深刻之意义而不可妄加非议的。清乾嘉以后掀起的碑学之风又为楷法研究开创出一个新的天地。近百年来敦煌石室经卷的大量发现以及简帛残纸的出土,这些民间书手的珍贵墨迹为我们提供了新鲜的血液,在晋唐名家真迹稀少的情况下这些墨迹又为我们提供了研究古人笔法的第一手资料。
唐代楷书大致可分三个时期,初唐楷书基本上沿袭了二王的书风,崇尚瘦硬之美,著名的书家有:
虞世南,其楷书精美纯粹,圆润丰美,虽不外耀锋芒而筋骨内涵,篆书的笔意十分浓重,给人以一种平和简静的艺术感受,其代表作《孔子庙堂碑》纯以中锋运笔,其转角钩超处不露棱角,而中间走笔处丰实而不怯,笔力沉劲入骨,没有丝毫雕琢和火气,是唐人楷法中的上乘之作。
欧阳询,其楷书以方笔见长,以骨力见胜,横画善用仰势,竖画善用背势,以矩菠森严,险劲刻厉而独创风格,其实欧楷形方而势圆,形方而用笔圆,点画挺拔,沉劲入骨;结字险劲,平中寓奇。其代表作有《九成宫醴泉铭》、《皇甫君碑》、《虞恭公碑》、《化度寺碑》等。其子欧阳通亦善楷,世称『大小欧』,尽得父法而更瘦硬险峻过之,再结合隶书中的『批法』亦自有新意。
褚遂良的楷书貌似瘦硬,但瘦硬之中不乏清腴之气,且其点画温润细腻,结字清远萧散,笔意流动中有婀娜之态,又能微杂隶意,故显得清雅绝俗。流传碑刻有《雁塔圣教序》、《房梁公碑》、《孟法师碑》和《伊阙佛龛碑》,前两种为褚楷之典型风格,初学者最好先临传为褚书的《大字阴符经》和《倪宽赞》这两件墨迹入手,《孟法师碑》则方劲古朴而富有隶意,《伊阙佛龛碑》则结字宽博,画平竖直,但平而不板,无一毫习气,是属于原创性的典范,最适宜于初学者临摹。另与褚遂良接近的有魏栖梧《善才寺碑》、薛稷《信行禅师碑》和《王居士砖塔铭》,亦可选择临摹。
欧、虞、褚、薛又号为『初唐四家』,从唐玄宗开元至肃宗末年为盛唐时代楷书的中兴时期,当以颜真卿为代表,中唐时期的书家崇尚创新,以肥劲为美,时代风气使然,包括当时佛像的雕刻和人体的审美,都以丰腴为标准。颜真卿可以说是唐代最富有创新精神的书家,他的楷书汲取了汉隶中画平竖直的体势,又参以篆书的笔意,以古为新,以拙为巧,化裁出其丰腴雄伟,端庄浑厚的独特风格,其楷书雍容宽绰,似肥而实劲,似浊而实清,似拙而实巧,似浓而实淡,点似坠石,画如夏云,勾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像,低昂有态,堂堂正正,如大臣持笏俨立于庙堂之上,有凛然不可犯之气,可谓唐代开宗立派之大家。其代表作有《多宝塔碑》、《元次山碑》、《麻姑仙坛记》、《勤礼碑》、《家庙碑》、《宋广平碑》等,楷书墨迹有《自书告身墨迹》。在盛唐时期又出现了一个以行楷见长的书家李邕,其书笔力雄健,体势欹侧,略带行意,墨渴笔劲,一点一画皆如抛砖落地,给人以奇伟倜傥的艺术感受,尽管李邕的行楷横势向右上欹斜,纵势向左侧倾倒,但能变化出之,极富有气势,传世著名的碑刻有《岳麓寺碑》、《云麾李思训碑》、《云麾李秀碑》、《法华寺碑》、《叶有道碑》等。
第三时期是唐代宗至文宗的中唐时期,当以柳公权为代表,其楷书融颜、欧之长,自创新意,遒媚清劲,而以骨力见胜。柳楷世人最喜,因其结字端严,笔力挺拔,清刚雅正,给人以一种完美的艺术感受,传世代表作有《玄秘塔碑》、《神策军碑》和《金刚经》等。
总的来说唐人楷书其用笔或圆或方,或肥或瘦,风貌各不相同,但就结构而言,大致可分为『斜画紧结』和『平画宽结』两种,就风格而言,无不有端庄、匀称、协调、和谐之美,从而表现出唐代楷书的完美和成熟,这些著名的书家无不以自己的艺术个性融合于共性之中,于动态的相对平衡中建立起严格的法度,显得正而不板,瘦不露骨,肥而有骨,清而不薄,从而臻达文质相偕,形神兼备,意法相参,理趣相生的境界,因此研究唐人楷法至今仍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康有为《广艺舟双楫》中有『卑唐』之篇,实为过激之论,与他在政治上要求变法的失败,故借书法发挥之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