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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难以忘却的记忆 □西河柳
在一千多平方公里的行唐大地上,雄伟的群山、连绵的丘陵、广袤的平原,三分天下。沙河、兹河、郜河、曲河蜿蜒曲折,为行唐大地增添了不少诗情画意。“行唐地势,西接太行,万峰屏列,派水界其东,郜河绕其西,磁水南环,龙泉东注,诚中山险要之区也。”因此,行唐作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人民屡遭兵燹之苦。 “七·七”卢沟桥事变后,平津沦陷,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大举南侵。1937年9月21日,日军三架飞机轰炸行唐县城,炸死3人,炸毁民房数间。25日,日军长官钱野率部400人侵占了行唐城。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用最野蛮、最残暴、最惨绝人寰的手段在行唐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进行大破坏、大屠杀,致使全县人民蒙受灾难和损失难计其数。本文真实记录了1943年侵华日军在行唐犯下的惨绝人寰的罪行。 1943年2月7日凌晨,日军突然包围了行唐县上方村,部分村民未能及时转移被抓住。日军用火烧、洋狗咬、捆绑吊打等惨无人道的手段,威逼村民说出八路军、公粮在何处,当场打死村民5人,抓到口头炮楼7人,这7人后来也全部被枪杀。14岁的张六子因帮助群众转移没有走脱,被鬼子捉住。鬼子满以为能从小孩嘴里得到一些情况,便吼着逼问:“干部们在哪里?”张六子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干部。”鬼子被气恼了,上去就是一枪托,把他打了个趔趄。接着逼问:“八路军在哪里?公粮藏在什么地方?不说就打死你!”张六子却坚定地回答:“不知道!”。话音刚落,几个日本兵和汉 一拥而上,脱掉张六子的棉衣,用绳子绑住他的双手,把他吊在大树上,拿起一根抬水用的棍子就打,并再三逼问:“八路军和公粮藏在哪里?”“不知道!”张六子仍然斩钉截铁地回答。敌人把抬水棍子打折了三截,见张六子还是不说,就点起干草火朝他身上扔,妄图让他说实话。赤身裸体的张六子被敌人打得遍体鳞伤,皮开肉绽,但他仍然紧闭牙关,宁死不屈。张六子被折磨的昏迷过去,敌人还不罢休,又气急败坏地把他解下来,往嘴里灌凉水,他还是一声不吭。面对如此坚强的儿童,敌人实在无计可施了,就惨忍地用石头活活砸死了他(当年《晋察冀日报》详细报道了张六子的英勇事迹,北岳地区追赠他“模范童子军”光荣称号)。 同年夏天,行唐县上方村群众配合县武工大队活捉了进村骚扰的日本军医太田。为了报复,圪塔头炮楼的日军不断到上方村抓人,抓住就杀。抗日干部刘南石就是惨遭杀害的一例。经过日本反战同盟支部的教育,幡然醒悟的太田给疙塔头炮楼的日军中队长金律写信规劝其投诚反正。不料,金律却对上方村民进行乐更加残酷的屠杀。10月13日中午,屹塔头据点日军中队长金津带日伪军突然包围上方村,按照上方村特务张三绘制的地图,逐户搜捕,共抓捕上方村党员、干部及群众72人。金律声言:“三天内送不回太田,每天杀一个”。并把他们带回该据点关进地宫中。地窖又小又潮湿,72人挤在一起,大小便都在里面,气味令人窒息。这些人每天都被提出去审讯拷打,灌凉水,压板压,烙铁烫,洋狗咬,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一星期后,日军开始杀人。杀完党员杀干部,杀完干部杀群众,一连杀了11人,其人头被放在麦场的碌碡上示众。幸存者有的染病不久死去,有的终生致残。在两次上方惨案中,计有无辜村民23人被惨忍杀害。 张玉信老人今年92岁,现住行唐县上方乡上方村,中共党员,是当年上方惨案幸存者当中惟一的见证者。2005年5月29日,张玉信老人接受了笔者现场采访。谈到当年的事情,老人情绪有些激动,有些话说的语无伦次、但一些关键地方还是能够辨别清楚的。 我叫张玉信,乡亲们都叫我小石子。洋鬼子(指当年的侵华日军)砍我那年我才29岁。他们为什么砍我?这事儿还得从当年救八路军的一个干部说起。那时应该是1943年,我只记得哪个干部好像是一个团长。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他是部队上的人,咱一个普通老百姓又不能问他。他让洋鬼子打了一枪,我看见了他栽到了沟里。那条沟是南北的,我在北头那里,那个干部在南头,他是顺着河沿让鬼子打到的,我想我得去看看他,于是我就去了。我一到他身边,他就说,老乡,救我吧!我乡,救我吧!我说,你别嚷了,人家敌人在上边哩,我上去看看他们走了没有,他们要走了,我把你背到西岸那边,沿着沟岸往北走,哪儿有老百姓黑价(黑夜)在那里睡觉,也有空闲地方。我看看要是没人,就先把你背到那,我再回去想法子。我上去一看,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有一片坟地,没想到坟地那里还有洋鬼子。我想往后退也不能退了,沟里还有负伤的八路军,我再退回去他不就暴露了吗!我就一直向前走吧!我心里这么想着,坟地那的洋鬼子就说,过来、过来、过来。他们在叫我过去,我没有过去。在坟地东边有条道,顺着那条道就能到村里。我就装不知道他们喊叫我,顺着那条道走,他们也不管。在北边有两个夫妇在碾子上磕荞麦,他们还没有磕完,我想我也去磕吧!当时我拿着 ,我就去他们那了。后来,他们儿子过来了。坟场的洋鬼子要走了,有三个洋鬼子走过来,拿枪指着我们,叫我们往回走。我们就回去了。鬼子就把我们带到会场,哪里集合的人不少,有老百姓也有洋鬼子。有个小名叫正月的区干部让洋鬼子绑了出来,刘根子(谐音)也给绑了出来。他们把刘根子打了一顿,他咬(招供)出了正月。正月说我叫小眼,他改了名字,洋鬼子骂了他一顿,还打了他一巴掌。就去问刘根子,刘根子说,就是他,他就是正月。他们后来就过来找我了,我说我叫石煤子(谐音),我也改了名。他们又打了我一巴掌。后来,他们拿枪指着我们,把我们绑了起来。偏偏那天是南凹(村名,在上方村西)过集,俺们村有个去赶集卖绳子的,他拎着一捆绳子往回走,偏偏让鬼子把他弄住了。(鬼子)也把他带到了会场。他带得绳子多,鬼子就用绳子绑人。老百姓四五个绑成一串,我们是三个、四个的绑成一串,想跑都跑不掉。他们把我们好多人带到了屹塔头。那里关着许多老百姓,有百十来号人,都用绳子捆绑着。到屹塔头后,他们让我吃了些剩饭,当天晚上就要崩(即开枪打死)我,当时我也不知道啊!后来,就把我带到了一间屋子,把我(头朝下)吊了起来。问我谁是干部、谁不是干部。我说,绑来的人里没有干部。一会儿(他们)就打得我不记事儿了。他们把我头朝下吊着,我也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就把我放了下来。绑着我就要去崩(后经老人纠正,实为“砍”)。当时有个汉 ,汉 是我们本地人,是他把我绑起来牵着去(屹塔头)村南的。我问他,鬼子为什么杀我,我又不是八路军、又不是干部。他说,不为什么,算你倒霉。前几天,有个洋鬼子医生让区游击小组的人给杀了,他们就报复,一天杀一个老百姓。(在)杀我的时候,(鬼子)叫我跪了个面朝南(即:面朝南跪着),我说,活着是我,死了还能是我吗,我怕你个球(骂人的土话)!他们绑着我,我的腿一动,我就面朝东了。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了,心眼(里)也不草鸡(胆小害怕)。我说翻译官,翻译官你丧良心了,你拿中国人送礼了。我明明一个老百姓,你说俺们是八路军。后来,大概有十几个洋鬼子在一块嘟噜了嘟噜。咱也不知道他们在嘟噜什么。我还说哪个翻译官,你丧了良心了,我有七八十的娘爹,你不准有了,你丧德了。哪个洋鬼子大队长说了个不行的。就过来了一个洋鬼子,是那个洋鬼子砍的我。他一砍,我就栽到地上。他们用绳子绑着我,能不倒吗!那时我心里还清楚,那个翻译官把我解开了。洋鬼子都没有走,那个大队长摁了摁我脖子的伤,说了句不行的,开路开路。他们走后,那个验尸官走过来把我翻了一下,顺了顺我的身子。这(时)我心里还清楚,等了一会儿流血流多了,也不记得怎么着了,就像睡觉一样。后来才发现我还没有被砍死。我心里说,莫非他们是用刀背磕我吗,(我)还是爬起来走吧!月亮似露不露的,也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往前一扶,(我的)脑袋抬不起来,手扶栽地上,摸到血了,血流了一地。我才相信真的是砍着我了。心里说,走吧!当时月亮出来了,咱又怕(鬼子)看见了,(我)爬了一截。地里净是些枣树棵子。把我的身子划得净是血口子,等看见树了,我才(站)起来走。高岭(村名)往北有条道。道是高岭过来的,有一尺多宽。道矬,两边高。我下去了,心里就什么也不说,光知道是往回走哩,往上一上,扑通栽倒了。栽到了一块白菜地里。当时,我感到口渴的受不了。抓了一把白菜叶子,放到嘴里嚼,心里一下子清楚了。心想,喝了凉水就敢(可能)死了,我就吐了出来。我腰里缠着的一条宽布带子,我就解下来,把脖子缠了缠,我怕刀口伤风。我心里清楚,顺着道往南走,不是到高岭就是到玉亭。后来我才发现是到了高岭。到了高岭,我栽倒在一户庄稼主门口,这家户主姓田,叫田老门(谐音),是他把我救了,他让我吃了些稀菜饭,又派人用门板把我抬回上方。我怕洋鬼子再到家里找我,又让他们把我抬到上碑(村名)的亲戚家。我在亲戚家养的伤。后来,我听乡亲们说,在砍我的第二天,洋鬼子在打谷场上没有看见我的死尸,才知道当时没有砍死我。从那以后,他们在砍人的时候,就把脑袋割下来,摆在村南打谷场的碌碡上示众,血淋淋的,很残忍。那段时间,他们每天就杀一个人,大概杀了十多个老百姓。(根据采访录音整理) 今年88岁的王双山老人住在行唐县东井底村,中共党员。2005年5月28日,笔者对老人进行采访。当笔者向老人说明来意后,他亲切地把我拉到身边坐下,用手指着脚部和腿上的那些永不消失的伤疤,满含着对日本鬼子和汉 的憎恶,向笔者讲起了当年曾经发生的那一段往事。 据王双山老人回忆:1939年3月和1940年11月,日本鬼子在行唐进行了两次秋季大扫荡,到30年(1941年)3月,逐步形成了鬼子占领县城周围和交通要道少数地区,八路和人民武装控制农村地区的局面。鬼子占领行唐后,就在玉亭、屹塔头、武装、许由、上方、城寨等地大量修建炮楼(碉堡)来巩固他们的势力。当时全县划分了七个区,二区上方、朱家庄、屹塔头一带为抗日巩固区。驻扎在屹塔头炮楼里的日本鬼子最为凶残歹毒,那里的汉 也多,且都是本地人。李建、顾长青(老人不识字,谐音)就是其中两个。离屹塔头不远的玉亭有个集市,他们经常腰里斜挎盒子枪,骑着高头洋马,在集市上耀武扬威、在乡亲们面前作威作福,坏事简直做绝了。当年王双山的三哥王国英是东井底村村长。1943年夏天的一天,二区的一个干部和村干部在王国英家里召开一个秘密会议。李建和顾长青不知从那里得到消息,就偷偷向驻扎在屹塔头的鬼子告密。鬼子就调集了大批人马把整个东井底村团团围住,有七八个鬼子还把王国英家围了起来。鬼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区干部和村干部早已在乡亲们的掩护下躲进了地道。鬼子扑了空,他们就把全村男女老少集合起来,绑了整整一条街。当时王双山正在家喂牲口,他们就在牲口圈里把他五花大绑起来。李建、顾长青向鬼子长官指认说,王双山的三哥就是这个村的村长。鬼子就让他去找村长和别的村干部。王双山说,不知道到他们去哪里了。李建和顾长青就说,你装什么傻,真他妈欠揍。在鬼子的指使下,那两个汉 把王双山推搡到院子里,从南墙根找到一根碗口粗的大棍,指着王双山说,你到底说不说。王双山没有理他们。李建说,你真他妈欠揍,点(打)他。他们就举起大棍,抡圆了狠劲朝王双山身上打。一开始,他们让王双山站着,后来又嫌不够解气,就把他推倒在地上毒打。王双山被打得遍体鳞伤,血一个劲儿往外流,他咬紧牙关,还是不说。鬼子气得叽里呱啦乱叫。他们牵来一条大狼狗,那狼狗以前或许咬人惯了,眼睛珠子都是血红色的。他们把狼狗一放,它上前就咬住了王双山的臀部,血流了一大片。王双山强忍着疼痛,咬牙切齿地冲鬼子喊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王双山的邻居王慎行家里有一棵合抱粗的大臭椿树。树旁靠着个梯子。七八个鬼子用大绳把王双山绑在梯子上,让两个汉 抱来一些玉黍秸和麻秸堆放倒他身边问他,说还是不说,不说就放火烧,死了死了的。王双山朝他们啐了口唾沫。他们就狞笑着把柴火点着了。王双山感到浑身一阵钻心的疼,后来就昏死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他苏醒过来,鬼子和汉 都已经走了。他发现绑着他的绳子烧断了,自己也让火烧的像炭一样,浑身黑乎乎的,泛着一层油,腿上烧的更厉害,肉皮烧脱了一大片,左脚跟的脚筋也烧断了。他从火堆的余烬中艰难地爬了出来,凭着一股急劲,爬到院子东边的草屋里。后来,乡亲们在草屋里发现了他,看到他被烧的如此凄惨,都心疼地哭了起来。他们用门板把他抬到村医那里做了初步处理,后来又转到外村一个有名的烧伤医生那里治疗。他这才死里逃生,保住了一条性命。 时光飞逝,恰如白驹过隙。当年的风华少年转眼已白发苍苍。剥开历史的表皮,还有什么东西比炯炯的眼神、生动的回忆更鲜活呢?他们的证言或许永远及不到历史学家笔下的连贯、平滑,却一下子将我们带回那血火冲天的时代,炮声隆隆仿佛就在耳际。他们的控诉血证凿凿、血泪斑斑,战争让我们感觉更真实。在武装到牙齿的日本侵略者的杀戮面前,一万余名行唐儿女无所畏惧,挺身而出,舍生忘死,前仆后继,视死如归,慷慨赴难,为人民的解放和新中国的诞生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抗日战争是近代以来中华民族民族意识的第一次大觉醒,亿万中华儿女第一次空前的大团结,在强敌入侵面前舍生忘死的第一次大拼杀。抗日战争的胜利告诉我们一个真理:面对日寇这样的强盗,苟且不能偷生,委屈不能求全,拼杀才有出路,自强而后自立。只有拿起武器浴血奋战,将强盗赶出家园,我们才能安享太平。 200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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