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这种事儿

                                   西河柳

    照现在这种情况看来，你的病恐怕不容乐观！接受治疗这么久了，我们一直都是靠定期透析和药物治疗来延缓它恶化的。你也知道的，这病除非换肾，否则再拖也超不过三个月了。主治医师拿着诊断报告报告书，诚恳地对陆泽雨说。陆泽雨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病他最清楚——尿毒症，这恶毒的病魔缠着他好几年了，将他鲜红健康的肾脏渐次攻占，直到萎缩、变黑、逐步丧失正常功能，这是不可能痊愈的了！
    我会特别留意医院里肾脏捐赠情况的，一有消息，我就立刻通知你，你可千万别轻易放弃生存的希望啊！医院里来的来，走的走，我见得多了，生命这种事儿，很难说清的。主治医师随后又补了一句，或许说些安慰的话可以让病人宽心一些。是啊，什么事都难说，更何况是生命呢！还是别去想吧！安份地走完最后一段日子就是了。陆泽雨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拖着略为迟缓的步伐走出医院。外面的空气新鲜多了，医院里的那种陈年药水味总会令他感到不安，且有些神经质。
    陆泽雨一个人驾着车慢慢往家兜行。几年前，他曾经是一家高新企业的总经理。交际应酬他在行，哪里都能吃得开，前途正是一片光明。直到一次例行健康检查，宣告他逐渐起飞的事业得就此打住。这真是晴天霹雳！他曾幻想，假如真能让他有机会从头来过，假如他现在拥有健康的体魄，他一定要东山再起，好好干一番大事业。
    车拐弯驶进小巷，陆泽雨的思绪跟着抽回了现实。算了吧，人老了、病了，总爱怀念自己辉煌的过去。他吸了一口烟，无奈地长叹一声。三个月就三个月，少做梦了，安份一点儿才是！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疯狂地从陆泽雨车旁呼啸而过，冲向巷口，“轰”地一声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中。陆泽雨认出那是阿龙，邻居老赵的宝贝儿子。小时候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甚是可爱，现在呢，一副逞能凶狠的样子，不知道又要去哪里鬼混。他要去哪儿？该不会是……陆泽雨索性倒车返回马路，偷偷跟了上去。
    摩托车飙得飞快，接连超过了好几辆汽车。陆泽雨一路追赶，见摩托车停在了北外环路口。那里四周的人烟与车辆都相当稀少，眼前最醒目的便是一大群蓄势待发的飚车少年。这些人的平均年龄可能不到二十岁，带头的蓄着长发，看起来像个小流氓，身边一群吊儿啷当的小跟班儿。陆泽雨心想，原来最近电视上常提到的“飚车族”就是这副德性，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吓人，还要声势浩大！与此同时，十几辆摩托车像一群丧心病狂的刚放出栅门的西班牙斗牛，狂吼着向前冲去。还有更多的人，站在路旁使劲鼓掌、吹着口哨。
    陆泽雨在摩托车阵中瞥见了阿龙。他正不落人后地狂飙着那辆“雅马哈”，驰骋的快感已经完全收买了他的心，眼前只剩下那条笔直的车道。刺耳的引擎声不绝于耳，坐在车里的陆泽雨却想到了邻居老赵。他此时或许正坐在客厅里等着浪荡儿子的归来呢？他的年纪也不轻了，却始终放心不下这个宝贝儿子。老赵以前常说，我儿子将来必定是个年轻有为的后生呐！如今事与愿违，他依旧没有放弃“望子成龙”的殷切企盼。
    这孩子，真是……陆泽雨觉得自己像个老人，想冲上前去说教。然而他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刚才收到的那份宣告他生命即将终结的诊断报告书。他的心情为之一沉，一下子就降到了谷底——眼前这群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是体力、耐力和时间，大可朝着未来的梦想迈进，但他们所专注的，竟然是这些仅能逞一时之快的危险娱乐，而他这个老人，虽有着满腔的伟大抱负，无奈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的生命就要被宣告终结。这是何等讽刺，何等不公平啊！
    陆泽雨不想再呆下去了，将车子掉头离开。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接着又是巨大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前的喧闹瞬间停止。
    清晨，陆泽雨家中的电话响起。这电话未免早得太不寻常。他连忙接起。喂！陆泽雨吗？我是你的主治医师啊！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主治医师见到陆泽雨，立刻握住他的手说，你有救了，急诊室早上通知我说，他们那边有一个患者，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经过抢救还是回天乏术，家属倒是很开明，同意捐出器官给需要的人，我就把他的肾脏安排给你了，最好今天就动手术。”
    啊！这是真的吗？陆泽雨的心头一阵雀跃。
    唉，他还不到二十，想必是个年轻有为的后生吧！真可惜……送来的人只说是车祸，发生在北外环路上，又没有其它目击证人。主治医师叹了口气，喃喃地说着。
    你们知道他的姓名吗？陆泽雨心里突然涌上了些许不安。
    这个我们平常是不便透露的，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他姓赵。
    什么！陆泽雨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将脸深埋入双手中。昨晚刺耳的引擎声，疯狂的鼓掌声、口哨声，尖锐的刹车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主治医师对他说过，生命这种事儿，很难说清的。